中国“底部期刊”走红:戏仿学术论文背后的青年科研焦虑

在中国社交媒体上,一种名为“底部期刊”的戏仿学术现象正在迅速蔓延。这些账号模仿顶级学术期刊的格式——摘要、参考文献、专业术语一应俱全,但内容却充满流行文化、失败实验和日常挫折。从“跨时空文学婚姻研究:论证林黛玉与伏地魔配对的可行性”到“亲戚灵魂拷问对大脑防御系统的量子抑制效应”,这些论文用严肃的学术外衣包裹着荒诞内核,吸引了大批年轻研究者参与。
这一趋势的起点可以追溯到2024年11月。当时,中国西南某高校20岁的哲学系学生王(Wang),在第六次修改一篇论文时终于崩溃。她在小红书(RedNote)上发帖说:“我改论文改得快疯了。我真的想创办一本叫‘垃圾’的期刊,把论文发上去。”这条帖子获得了超过1万个赞,评论区充斥着共鸣:“这应该投给Rubbish。”
2025年春节期间,一位名叫李诗宇(Li Shiyu)的用户受到启发,利用AI工具设计了一个绿色回收主题的封面,将小红书账号更名为Rubbish,并开始征集论文。10天内,Rubbish吸引了超过3万名粉丝,不到两个月就发表了200多篇论文。李诗宇后来表示:“最初它并没有那么火,但回应越来越多。大家似乎在同一时间讨厌同一件事。”
很快,模仿者蜂拥而至。一些账号借用顶级期刊的名字——Call、Nothing、Silence——另一些则创造原创名称,如JOKES(Journal of Original Knowledge and Extraordinary Studies的缩写)。到2025年4月,根据底部期刊索引Web of Nothing统计,至少已有373个底部期刊出现,发表了超过629篇论文。其中,25岁的硕士生陈彤(Chen Tong)在Rubbish走红当天加入,创立了Rubbish Communications并协助管理。他说:“我们甚至收到顶尖大学资深教授的申请,要求加入审稿人团队。”
这些论文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些记录了失败的实验,例如“我的消除函数看起来像富士山”;有些将日常生活作为研究材料,如“深夜外卖解答:汉堡的跨品牌比较”;还有一些完全放飞想象力,如“跨时空文学婚姻研究:从天文、历法、空间场角度论证林黛玉与伏地魔配对的可行性”。来自福建的22岁研究生张(Zhang)在春节期间目睹了亲戚对婚姻、住房、薪资、伴侣的“灵魂拷问”,写了一篇论文《亲戚灵魂拷问在春节期间对大脑防御系统的量子抑制效应》,并虚构了一种名为“Defensin-CNY”的神经递质来比喻心理状态。“大部分是编的,”张说,“但这些术语是真实心理状态的隐喻。”
底部期刊的兴起,正值中国学术界对发表压力和以产出为导向的评价体系持续争论之际。许多贡献者将其视为一种应对方式:通过戏仿来宣泄对导师批评、职业不确定性的焦虑。一些广为流传的论文直接点明压力——将“首席研究员”(PI)描绘成“现代科学的伟大未解之谜”,并虚构其隶属于“脱发与炼金术系”。来自陕西的21岁考古学本科生布雷蒂·吴(Breti Wu)说,他的论文《星露谷物语中的“文物”类型学研究》曾被Rubbish以“太学术”为由拒绝,但最终被一本名为Journal of Un-Archaeology的底部期刊接受,成为他第一篇“发表”的论文。
然而,这场狂欢并未持续太久。2025年3月初,包括Rubbish在内的主要底部期刊因“违反平台规则”被限制或暂停。几天后,Rubbish团队举行了首次线上会议,明确了项目边界:禁止非法内容、煽动性别冲突、营利和完全依赖AI。李诗宇说,他最初创办Rubbish并没有特定目的,是媒体采访后才开始看到更广泛的意义。
2025年4月,中国官方媒体《科技日报》在评论中指出,底部期刊反映了年轻研究人员的疲惫、沮丧和焦虑,但也表明了对多元化工作形式的认可以及对“更宽容的学术失败环境”的渴望。王如今即将毕业,她对是否继续学术生涯感到不确定:“有太多外部因素,热情不能保证顺利的道路。”她认为,底部期刊的出现源于一个哲学问题: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追逐“好”,而谁来决定什么是“好”?她补充说,Rubbish让她找回了对研究的最初动机——那个“总是对未知感到好奇、发现时感到喜悦”的旧我。最近一篇底部期刊论文《生命为何会睡着?论如何使睡前有声读物更连贯》的结论简洁而直白:我们因为疲倦而入睡。
《美华快报》根据Sixth Tone综合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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