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人与开汽车 ///
一则来自沙特阿拉伯的消息，静悄悄宣布了，静悄悄地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它是极有历史意义的一件事——就是从明年六月起，这个绝无仅有的禁止女性开车的国家，终于要开禁了，女性从此可以拿驾照、开汽车。人类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这么久、都要快奔赴火星了，居然还有如此富庶的一个国家存在着如此荒唐的禁令？
沙特阿拉伯拥有世界对女性最严苛的法律和文化：没有男性监护人的准许，她们不能自由旅行、不能开银行账号、也不能工作、不能办身份证；这个监护人的身份，完全符合三从四德的规定：未婚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有时候必须由她的兄弟担当。她们也不能跟男性来往，离婚的话不能自己带孩子，没有亲属的陪同甚至都不能独自在餐馆吃饭。当然在任何公开场合下，她都得穿上从头到脚包裹起来的黑色罩袍。其实，由一群男人来决定女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仅是这个宗教国家的专利，就连第一世界的当今美国，不也是由一群反堕胎的老白男把女人的子宫也都管理起来吗？
早在1990年就曾有女人集体开车上街，抗议这个无理禁令。全部47个抗议者，都被立即抓进了监狱，她们和她们丈夫从此都不准出国，有些人还为此丢了工作，教会领袖也指责她们败坏了社会风气。宗教人员声称，女人开车会影响她们的卵巢以及生育能力。在这个国家，女人仍只是作为财产和生育机器而存在。
但是，面对巨大的代价，女性的抗争一直在坚持中。2011年，一位叫Manal al-Sharif的女士在社交媒体号召女性在6月17日一起开车，为了这个目标，她首先尝试独自在街上行走——迎接她的是男人的辱骂，骂她是婊子。同年，在奥巴马治下的美国，14位女性参议员联名致信沙特政府，呼吁其结束这个对女性的歧视政策。
在不同的国家和文化，厌女症有不同的症状，女权运动也就有不同的侧重：在印度，女权运动的当务之急是针对轮奸恶习和荣誉谋杀，在阿富汗，她们争取的是跟男人一同祷告、一同受教育的权利。沙特女人开车的意义不只是开车，而是女权抗争的一个关键胜利，跟美国女人争取堕胎自主权的意义是一样的。虽然男女平等在那里依然任重道远，但开车也许就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像发生在美国、由自行车引发的女权运动。
/// 自行车与独立自主 ///
正统人士最早担心的也是自行车对女人身体的影响：早年的自行车没有充气轮胎，骑起来颠簸无比，人称“振骨器（boneshaker）”，卫道士们担心女士们振出来性高潮，那可成何体统？在维多利亚时代，女人出行通常只能选择走路、坐车或者骑马，要么是特别慢，要么是受约束，女人作为精致物品对待在被呵护同时也被好好看护。况且女人骑马也是要侧身而坐，不能跨骑，骑自行车的姿势显然极其不雅。骑自行车需要神色凝重、全神贯注，这种被称为“自行车脸”的表情，据说会影响颜值。
然而自行车的便捷、灵活和速度，让女人们趋之若鹜。1890年代的美国，全民痴迷于自行车，新技术不断推出，围绕着成百万的自行车也出现了相应的文化，女士们踩着自行车迎向了新世纪的曙光，把沉静、娇嫩的形象彻底颠覆了。神色坚定的“自行车脸”反而让她们感到自信，兼有的振动器功能也没有什么不好。
1895年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份报纸写道：“自行车上的女人，完全是本世纪最后十年的新鲜事物，她们正骑向更大的自由、与男人更接近的平等和更加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一份旧金山报纸诗意地描写：“女人骑自行车到底要去哪里，真的没有关系：可能她会快乐地去公园，或者去商店买一打发夹，或去电话局打电话给朋友，或者取一个祛除雀斑的药方。这些车轮上的女人是否都去参加一个盛会，一个把昏睡的旧世界摇醒并调整姿势的盛会呢？”1896年的一份社论也指出，“对男人，自行车只是他的第一个玩具，他一生要接触的机器当中的一件，而对于女人，自行车却是骑往新世界的宝马”。
1894年，一个叫Annie Kopchovsky的波士顿女人跟两个男人打赌，对方说没有一个女人能骑自行车环绕世界、并赚到5000美元，她既不是女权主义者、也不是自行车健将，但是偏偏就不信这个邪，她扛起自行车就上了路，要向全世界证明女人不仅在精神和身体上都能胜任，而且有本事自给自足。她在身上和车上粘贴广告，拉赞助，并且沿途做工，在15个月时间里，她穿过欧洲和北非、航行到南太平洋、最后通过旧金山返回美国各州，从里到外都是一个崭新的人。1896年，一位Maria Ward出版了《骑自行车的女人》，教导女士们怎样挑选、骑行、礼仪和维修，“我认为任何能使用针或剪刀的女人都可以同样使用其他工具”，完全可以摆脱在这些方面对男性的依赖。
那一时节，欧美的报纸充斥着女人反叛性角色的漫画，像骑车、抽烟、穿男人的衣服。她们摈弃了传统的女人居家、娴静而被动的形象，骑自行的女人被看作“新女性”的最佳代言人。女性投票权运动对此大为欢迎，当时的一份女权杂志写道，“通过获得一辆自行车，十九世纪的女儿们兑现了关于独立的宣言”。该运动的领袖Susan B. Anthony在1896年说，自行车比任何机器都解放了女性，她每次看到女人骑自行车都满心欢喜。
/// 骑车与时尚 ///
汽车是男人的，凝重霸气，外壳像西装革履一样考究，一开起来就突突突冒着烟，还得在柏油路上威风地行驶，所以叫做老爷车。自行车不需要引擎，轻盈自如，干净爽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随时可以改变主意，可见天然地就该是女士车。曾经有一段时间，自行车作为嫁娶条件的必然之选，纤细、曲线、彩色的女性化设计当然最受欢迎，女人们甚至还缝制了大小的布套，不厌其烦地把把手、坐垫等地方都装饰起来，愈加显得女人味。
女人钟爱自行车，不仅因为行动的自由，还有另一层自由就是穿衣：为了骑自行车，终于有理由不再被紧身衣和大裙摆所约束，可以更加自如地展现自我。抛开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紧身衣，宽松的裙子该怎么解决呢？答案是裤子，但是那个时候的裤子也像是两条细一点的裙子缝在一起，因此裤脚的收束就是必须的，自膝盖以下都需要包裹起来，这被称为“理性着装”，也就是“服装设计不能牺牲身体的运动功能、或以任何方式影响身体的健康”，旧时代的束腰、敞篷裙当然是在批判之列。
骑车导致了一个暴露脚踝的危险时代的来临，而女士们为鞋子和小腿设计的各种装扮成为男士们把玩的新宠。1897年的一份《纽约太阳报》汇编了各大城市的从脚踝到脚趾的流行装束，并从中解读出不同的韵味，可谓看鞋识女人。其中，纽约风格的时尚感无人匹敌，芝加哥风格乏善可陈，华盛顿特区的风格让人想到马路天使，丹佛风格则因为暴露的脚踝而“超越了当地白雪皑皑的山脉、成为最靓丽的风景线”。
骑车从一开始就跟时尚有关，自行车绝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首先应该是整个装束的自然扩展，跟衣物和发型需要搭配，因此自行车的设计和颜色必须仔细挑选。对于现今的都市女士骑车党（Bike Chic）来说，身上的行头加起来可能要比身下的自行车更贵。
总之，自行车在潜意识里代表身心能量的活力，以及一种操控自如、勇往直前的主动。它的一上一下的节奏韵律，牵引着生命之轮的周期运转，并启发人们编写了很多跟自行车有关的暗示笑话，那种前后双人座的自行车更是引人遐想。然而行动、着装和内在的自由，这几方面给女人带来了身心的多重解放之感。人们对自行车司空见惯，以至于都忘了自行车原本是平衡的艺术，谁都有过跌跌撞撞的初学阶段。你看到婴儿刚开始学会走路，那最初的迈步，体会得到他或她的喜悦、激动吗？如果你记得自己刚学会骑车的时候，那种感受是一样的。每一个骑车的人都是平衡自如的高手，自行车和四肢已经完美融合，骑自行车正是一种代表身心平衡的贴地飞行。
作为点题，我们在看到沙特女性终于获得开车权的消息，也不妨为她们赢得的这个历史性进步感到由衷的欣慰。2013年，沙特准许女人骑自行车，但是只准在公园和沙滩骑，而且需有男性监护人在场。去年，一个叫Baraah Luhaid的女人开设了接纳女性会员的骑车俱乐部，她自己也在大街上骑车，尽管遇到人们的辱骂甚至被警察截停。她的梦想是全国的女性都能自由地骑车，她说，“当我主张女人骑自行车时，我是在主张女人的独立”。同理，女性开车也是同样地意义伟大。在不同的国家，女权运动面临不同的课题，那么在美国、在中国，类似于开车这样最基本事情，又有哪些依然是女人不能像男人那样去做的呢？这个问题留给读者您去思考。
作者：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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