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逝世五十年后,仍深刻影响中国政治
毛泽东于1976年9月9日逝世。半个世纪后,这位领导中国共产党(Chinese Communist Party,CCP)取得政权、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革命领袖,仍处在中国政治象征体系的中心。他塑造了革命、国家建设和民族独立的叙事,也因连续的政治运动留下巨大社会创伤。毛泽东的名字仍写入中共党章,其思想仍属于中国官方意识形态,画像继续悬挂在北京天安门广场。
毛泽东去世时,中国还是一个贫穷且相对孤立的共产主义国家;如今,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经济规模、社会结构和国际联系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政治遗产并未随经济转型一并消失。巴黎塞尔吉大学(Cergy-Paris University)教授张伦(Zhang Lun)认为,毛泽东留下的四项主要遗产包括威权且高度集中的体制、革命运动式治理、民粹主义倾向,以及乌托邦式平均主义。
张伦把过去五十年中国最根本的变化概括为“去毛化”,同时强调,这一过程从未彻底完成。改革和经济开放削弱了毛泽东时代的若干制度安排,却没有否定毛泽东作为中共、国家和军队创建者的历史地位。苏黎世大学(University of Zurich)教授让·克里斯托弗·米特尔施泰特(Jean Christopher Mittelstaedt)说,毛泽东帮助缔造了中共,而他坚持党领导国家和社会,这项原则在数十年间一直是基本政治准则。
资深记者兼政治评论员长平(Chang Ping)认为,真正延续下来的,是“党领导一切”的制度核心,以及依靠集中资源实现国家目标的愿景。按他的分析,中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目标,维护政权时,普通民众的利益可能被最大程度牺牲。这种判断涉及毛时代遗产中最具争议的部分:国家动员能力与个人权利保障之间长期存在紧张关系。
在习近平(Xi Jinping)领导下,毛泽东时代的一些政治概念和治理方式重新受到关注,包括意识形态统一和“斗争”精神。习近平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强化个人权威,并将其政治思想写入宪法,引发外界与毛泽东的比较。长平说:“习近平从文化大革命中吸取的不是受害者的教训,而是权力的教训。”他随后补充,失去权力者会“任人宰割”。
不过,学者警告不要把习近平与毛泽东简单等同。米特尔施泰特指出,毛泽东是革命者,在文化大革命中摧毁既有制度,具有反官僚的一面;习近平则是“彻头彻尾的党的人”,其权威来自党的机构,也通过机构进行自上而下的治理。米特尔施泰特用一句话概括这种关系:“归根结底,习近平仍是毛泽东所创制度的产物。”
科隆大学(University of Cologne)现代中国研究教授费利克斯·韦姆霍伊尔(Felix Wemheuer)认为,习近平从文化大革命经历中得出的结论,并不是彻底抛弃毛泽东。出于政治原因,毛泽东作为党、国家和军队创始人的历史地位必须得到维护。韦姆霍伊尔形容当前中共领导层对毛泽东的态度“根本上是马基雅维利式和实用主义的”。他同时指出,习近平既没有毛泽东的历史权威,也不具备同样的个人魅力。
两人的治理方式也存在重要差异。毛泽东可以绕过党的机构,多年不召开党代会,并动员群众反对党政机关;习近平则更强调控制、自上而下的治理,以及通过强化制度和党的机构巩固权力。米特尔施泰特因此反对使用“回归毛泽东时代”概括当前局势:毛泽东是破坏制度的革命者,习近平则依赖并加强毛泽东留下的制度。
经济政策同样显示出断裂。专家认为,中国没有回到毛泽东时代的迹象,现行模式是国家资本主义,实行混合所有制并保有强大的私营部门;中国也无意恢复毛时代的共产主义福利国家模式,更难以退出全球经济和国际供应链。相似之处主要集中在中共至上、突出核心领袖,以及强调人民与领导层紧密联系的民粹主义元素。
中国周期性出现的毛泽东怀旧潮,则把政治遗产带入日常社会情绪。一些网民怀念他们想象中没有严重不平等、人人温饱的时代。长平认为,人们怀念的并不是毛泽东本人,也不是真实的毛泽东时代。米特尔施泰特指出,那个时代存在严格等级制度:城乡户口分治、官员特权不同,家庭出身可能决定个人命运,许多方面比今天更不平等,表达不满甚至可能致命。
因此,想象中的平等社会也被学者视为对现实的控诉,指向当下加剧的不平等、高企的房价和受限的社会流动。长平认为,公共批评空间持续收缩,独立工会、街头抗议、自由媒体和反对党受到限制,许多人遂借用毛泽东的形象和革命语言表达不满。毛泽东由此成为一把双刃剑:他仍是中共政治合法性的重要象征,但革命语言也能被用来衡量和批评当代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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