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科宁没输给民主党，也没输给更有钱的对手。他输给了自己讨好了一辈子、却始终没能讨好的那个人——唐纳德·川普。

周二晚的共和党参议员初选决选，德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以近28个百分点的悬殊比分，把这位在华盛顿盘踞二十三年的资深参议员扫地出门。福克斯和CNN在投票站刚关门就抢着报了结果，没有悬念。一位连任十八次、当过十二年参议院共和党领导层高层、做过党鞭的老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经营大半辈子的红色堡垒里。

科宁的告别辞短得发苦："四十多年公共服务、连续十八次胜选之后，今晚我们输了。"——这不是体面，是认命。

川普想要他，民主党也想要他

这场初选最妙的地方，不是谁赢了，而是赢家恰好是两个死对头共同盼着的人。

川普要帕克斯顿，因为他百分之百效忠。民主党也要帕克斯顿，因为他浑身是把柄。总统和反对党在同一个人身上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这在华盛顿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自1988年起，德州没选出过一位民主党联邦参议员，全州级别的位子被共和党攥了三十多年。民主党盯这块地盘盯了一代人，始终撬不开。现在帕克斯顿亲手把缝隙递了过来。在两个共和党人里，他是更弱的那个——不是不够红，是太脏。共和党参议院竞选委员会的内部备忘录早就警告过：提名帕克斯顿，等于给民主党递刀子，逼全党往一个本不必花钱的地方砸钱。帕克斯顿自己也门儿清，他预言会成为民主党十一月的头号靶子，对手会筹到创纪录的钱。"丢了这个州，我们就丢了整个国家。"——这话与其说是豪言，不如说是把焦虑喊了出来。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科宁为什么会输？得先看川普这一轮在干什么——他在系统性地清洗。

本月早些时候，川普的背书先后放倒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比尔·卡西迪和肯塔基州那个素来独来独往的众议员托马斯·马西。加上科宁，四十六年来头一回，同一个选举周期内有两位在任参议员被本党选民踢出局，而两人身后站的都是川普背书的对手。

科宁的故事最说明问题，因为他是个忠诚者——还是个逢人就吹自己忠诚的忠诚者。川普几乎每个核心议题，他都站对了队，从不公开拆台。坏就坏在这儿：他自以为够忠诚，川普偏觉得他不够。他批评过川普，2022年乌瓦尔德枪击案后支持过两党控枪——在保守派眼里，这就是软。川普背书帕克斯顿时直接骂他"非常不忠"。

这就是川普的政治算术：忠诚若不是绝对的，就等于绝对的不忠。科宁用四十年资历攒下的政治本钱，在这套算术面前一文不值。川普要的不是听话的建制派，是帕克斯顿那样的MAGA战狼——不用劝、不用管，天生就站在前线。科宁拿到了多数党领袖苏恩、前州长佩里的背书，没用；帕克斯顿背后是班农、卢默、纽金特这帮MAGA旗手。2026年的共和党初选里，后一串名字压过了前一串。

劣迹斑斑，却照样过关

帕克斯顿几乎是一部行走的丑闻合集。六十二岁，2014年当上总检察长后一路把自己经营成极右翼的全国性人物，对堕胎禁令和跨性别青少年护理发起刑事调查，还领头打过一场推翻2020年大选的官司，被最高法院驳回。

法律麻烦缠了他十年。2015年被控两项证券欺诈加一项未注册投资顾问，拖到2024年以赔近三十万美元、做一百小时社区服务收场，他没认任何错。2023年又被控滥权替金主内特·保罗办事——据称保罗出钱替他翻修了奥斯汀住宅，还雇了一位据说与他有染的女士。德州众议院弹劾了他，州参议院判他无罪。家里也不太平：结婚三十八年的妻子安吉拉去年以"圣经理由"诉请离婚，文件里写着通奸——而她本人虽是州参议员，却没被准许在弹劾案里投票。

把这些摞起来，帕克斯顿和川普像一个模子刻的：都被起诉、被弹劾、被指不忠，又都一概否认。休斯顿大学的罗廷豪斯一句话点透——帕克斯顿在川普成为川普之前，就已经是川普了。

最讽刺的是，这一身污点没拖垮他，反成了基层的通行证。从分析家到华盛顿的共和党智囊，判断出奇一致：如果共和党有谁会在大选翻车，必是帕克斯顿。他能赢初选，恰恰是他可能输大选的原因。

川普的算盘：赢了归我，输了不关我事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川普对这场中期选举的姿态。

他对共和党的把控已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这个党事实上已经是川普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科宁的下场就是活教材。在这套逻辑里，中间选民不必理会，温和共和党人不必照顾，党内异己一个个清掉就是。德州本是稳稳的红，可帕克斯顿出线后，全国共和党参议员委员会一边倒地转向：起初挺科宁，如今把官网上所有反帕克斯顿的声明和广告悄悄删了个干净，回头全力捧这位他们曾唯恐避之不及的提名人。这种翻脸的利落劲儿，本身就是川普党纪律的注脚。

而川普最舒服的地方在于：今年他不在选票上。赢了，是他铁腕背书的功劳；输了，板子打在候选人头上，与他无关。这是一种近乎无成本的豪赌——他尽可以把一个个建制派换成战狼，全然不管这些人在普选里扛不扛得住。

问题是中期选举从来是对在任总统的公投，天然利好反对党。今年民主党本就被看好拿下众议院；参议院选情未明，可帕克斯顿这样的提名人，等于民主党往里塞了变数。川普这辆战车，能不能轰轰烈烈碾过中期选举，还是会一头撞上墙——这才是今年最值得盯着看的地方。

那七十七万张没回来的选票

民主党不是在做白日梦。

接科宁班的是三十七岁的州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当过公校教师，正走在长老会牧师的路上，打的是"信仰驱动的经济民粹"牌，口号老派得很：爱战胜恨，小人物对抗大富豪。他赢了，就是三十多年来头一位拿下德州全州级位子的民主党人。帕克斯顿出线几分钟，他就在社媒上回敬一句"美国最腐败的政客"。

共和党的攻击机器已开动，方向明确：把这位牧师包装成"怪人"。德州策略师明奇洛毫不掩饰，说要把他塑造成"所有觉醒DEI候选人里最觉醒的那个","丑陋的一面还没拿出来呢"。弹药是现成的——2021年"上帝是非二元的"那句话、用圣母玛利亚的典故为堕胎权辩护、2022年承诺搞"无肉竞选"(在畜牧业大州可不讨喜)。川普顾问斯蒂芬·米勒已在X上把他叫作"首位跨性别参议员候选人"，尽管他根本不是。

但数字也在动。塔拉里科目前在德州的支持率高于帕克斯顿，也高于川普。2018年克鲁兹靠约二十一万五千票险胜奥鲁克，是民主党最近一次摸到全州门槛。这回共和党盯着的是778,139——三月投了初选、五月却没回来投决选的人数。决选投票率比初选跌了百分之三十六，明奇洛自己承认，这"反映了我们在别州也看到的那种共和党热情的缺失"。

川普已在Truth Social道贺，还许诺办集会重新点火："德州，这会很有趣!"他需要这把火。高通胀、伊朗局势带来的油价上涨，都在给塔拉里科递助攻。在党内热情不足、川普民调低迷的双重背景下，这场对民主党本属"冷门"的竞选，如今变成了一件不仅可能、而且真够得着的事。

川普赢了初选。可他赢下的这一局，也许正是他十一月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局。

文：薄雾

2026年5月27日于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