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瞬息全宇宙》斩获七项奥斯卡奖，再次引发热议。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让很多华二代看到泪流满面的影片，一代华人父母却普遍反映看不懂，好多人都睡着了。而制片人王庆在得奖之后的一个访谈里提到，这部电影是一首献给移民父母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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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秀琴
老实说，刚看完这部电影时，我只能说头昏。但走出电影院的那一刻，却猛然醒悟到，这样的片子，只有亚裔美国人才拍得出来——影片里满是百无禁忌的美式幽默, 却蕴藏着深沉的东方佛学哲理。电影在宣传上虽标榜多重宇宙，但各个角色相互之间在不同宇宙的牵扯，恰似前世今生的写照：所有出现在现世里想伤害你的人，或许都是前世里有事未竟、有梦未圆的冤亲债主。最后，女主角Evelyn受到现世丈夫Waymond的慈悲心启发，终于顿悟。她明白了什么都无关紧要；放下各种执着，也就解开了各世积累的因缘。
影片巧妙地引借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的典故。在那寂静的远古洪荒宇宙里，纠葛的母女俩幻化为悬崖上的石头，不禁让人联想到曹雪芹《红楼梦》之开篇第一回：此《石头记》的叙述，“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亚裔美国人在拥有多重文化的同时，又能抛开各种文化传统的束缚，得以施展无边无际的创意和才情，好比歪读了《石头记》，反倒开创出新颖的文化叙事和影视成就。
令人头昏的还有，所有的一切都做得那么过头，有那么多的讯息和影像超载。可是，还有什么比这种超载式的电影美学，更能展现美国社会中亚裔那种做什么事都一定要超常表现（overachieving） 的干劲？作为一个电影观众，我进入了一个外部观察者的视角，因而恍然领悟到，原来亚裔平时做的很多事，给外人的感觉，或许就是那么让人眩晕，在感官和脑力上就是那么爆表，那么过度表现。可外人有所不知，那种超速运转状态，正是第一代移民习以为常的，为生存打拼的现实。
看似并没什么大作为的第一代移民，原本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在选择背井离乡、飘洋过海后，隐藏着自己的才干，过着每日应付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寻常人家生活，把希望寄托在对二代的教育上。而在二代的成长过程中，父母总是拼尽一切，推孩子练就各项才能，以求得保障。可娃们纵使炼就了十八般武艺，也会感到迷失，甚至会陷入空虚和虚无。（插个话，笔者作为美国大学亚裔学生社团指导老师，见到过学生们的各种情况。）这部电影以武侠小说中，修炼时可能不意走火入魔，来比拟二代的叛逆。
时常，孩子们欲言又止，总有那么多说不清楚、无法翻译，总感觉与父母之间有着无法双向理解的代沟和文化差异。可他们仍会受亲情羁绊，会一直惦记着回来找父母，期望能改变父母，渴望拉着父母的手去看他们眼中的世界，期望第一代移民的父母能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包括自己选择的恋爱对象。遗憾的是，很多二代最后只能放弃这个念头，选择自行奔赴远方。
一代父母时常感叹孩子在独立后过节不再回家。可我们想过没有，如果父母一直不能甚至拒绝理解孩子们，无法认识和接受美国社会的多样性，无视孩子们亲身经历里，跟各个族裔、各种性别和各种性取向的同学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的事实，孩子最终只能痛苦地斩断亲缘。那种割去自身根源的决裂，几乎无可避免地让人陷入飘零的虚无主义。
再回头想想，这些亚裔二代导演和演员们是不是也都长年蛰伏，深藏武艺？一边要争取打动主流电影公司来投资，拍一部探索亚裔心灵深处的电影，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能理解前世今生的观念吗？他们只能把这些看成科幻的多重宇宙。另一边，作为一个全面立体的人，二代不可能只有第一代父母希望看到的光鲜一面。在美国的高中、大学、成人社会里，到处都有第一代亚裔移民父母不敢直面的事情，比如性、药、同性相爱等等。父母视这些事情为禁忌，并不表示这些事情不会发生在孩子的生活中。
好嘛，现在二代也不藏着掖着了，各种禁忌不禁忌的主题通通搬上来。透过电影，我们仿佛听到二代亚裔电影人在银幕后狂笑：在美国主流社会和第一代移民父母的不解中，在第一代父母还以为二代是在双重文化身份中挣扎的分裂组合体（hyphenated being）时，送你一部所有人事物、多重空间和各种文化闪乱揉杂在一起的电影。如制片人王庆在得奖后的一个访谈里提到，这部电影是一首献给移民父母的情歌。因为”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一语，道尽了亚裔跨文化身份的丰富、精彩又繁复的本质。
编者注：推荐一个与本文无关的剧透版解说，帮你看懂这部电影：
https://youtu.be/hDocFWaJx5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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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Jing
本文由作者授权原创首发在《图解美国》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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