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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尔森卖股票那年,美国还是一个共和国

作者 美华 Updated 2026年5月25日 7 阅读 0 评论
2006年,财长保尔森按白宫律师建议,卖掉5亿美元高盛股票。2026年,川普一季度通过外部机构完成3,642笔股票交易,又与自己的司法部和解,换得IRS永久放弃对其税表的审查。法律没变,变的是那种"有些事不能做"的共识。当国会沉默、最高法院让位、总统不再自律,宪法仍在,只是不再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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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5月30日布什总统和保尔森(图片来源:白宫档案)

2006年5月,乔治·W·布什把高盛CEO汉克·保尔森请进白宫,要他出掌财政部。彼时保尔森手里握着将近五亿美元的高盛股票——确切的数字是4.809亿美元,由3230万股普通股折算而来。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利益冲突",这是一个把华尔街缩影直接搬进了财政部长办公室的安排。

白宫首席道德律师理查德·派特——明尼苏达大学法学教授——给出的回应简单粗暴:卖。保尔森没有讨价还价。参议院一致通过他的提名是在6月28日,第二天,他就着手出售。这些股票后来连同其他四十三只投资基金的份额,悉数清掉。这是2006年的剧本。

二十年后回头看,那场没什么戏剧性的程序具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美感。一个亿万富翁老老实实地按规矩办事,因为有一位白宫律师告诉他必须办。派特如今回忆起来,语气里更多是历史学家的怅然,而非愤怒:到头来你可以有一位手握高盛股票、外加一堆与政府政策深度纠缠的银行和公司股权的总统——法律拿他没辙。

法律的盲区,本就在那里

派特说的法律是《美国法典》第18编第208节,联邦利益冲突法规的脊柱。它把所有联邦行政部门雇员都罩了进来——禁止他们参与任何可能影响其个人财务利益的决策——唯独漏掉了两个人:总统和副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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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法典》(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这不是疏忽,是设计。立法者当年的逻辑是:总统的所有决策几乎都会以某种方式影响他的个人利益,与其在条文里画一条画不清的线,不如索性把他放出去,靠惯例、靠舆论、靠选票来约束。这套思路在大半个二十世纪运转良好。从尼克松到奥巴马,所有现代总统——无论党派——都自愿走进盲信托或类似的"无冲突投资工具"。不是因为法律要求,而是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行有些事不能做。

2016年这条不成文的红线被擦掉了。川普把资产塞进一个由儿子打理的可撤销信托,而那两个儿子继续在受政府政策影响的行业里活跃经营。第一任期里这件事曾激起不少口水仗,但相对于今年第一季度发生的事,那些争论现在看起来像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

3,642笔交易

这是政府道德办公室文件里的精确数字:2026年第一季度,代表川普总统的金融机构执行了3,642笔证券交易——平均每个美国交易日58笔。总值在2.2亿到7.5亿美元之间,联邦披露规则只要求填一个区间,不要求精确数字。这是一个被刻意保留的模糊地带。

买入的清单读起来像一份政府决策影响公司的目录:英伟达、甲骨文、微软、波音、好市多,每家至少一百万美元。1月6日买入50万到100万美元的英伟达,一周后商务部正式批准英伟达向中国出售部分芯片;同一天买入5万到10万美元的AMD,一周后AMD获得同样的对华出口许可。2月10日再加仓英伟达——价值100万到500万——一周后英伟达宣布了与Meta的大型计算合作。

这些时间关联可能纯属巧合。也可能不是。重点是,按照现行法律,川普组织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这些时间点。他们给媒体的声明是:交易由"第三方金融机构"执行,川普及其家人"未获任何建议,也不知情"。

姑且接受这套说辞。剩下的事实是:一位在任美国总统通过外部资金管理者每天买卖个股,操作节奏接近一只对冲基金。这件事本身——不论谁按下买入键——就是过去两百年总统职位从未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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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Whitehouse @ Flicrk)

真正离谱的部分

但股票交易还不是这盘棋里最离谱的一手。

2026年1月,川普以个人身份起诉国税局,索赔100亿美元,案由是2019、2020年其税表遭IRS员工泄露给媒体。这是合法诉求——隐私确实被侵犯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先例。

5月18日,司法部——其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是川普以前的刑事辩护律师——与川普方面达成和解。和解条款有两块:第一,从联邦判决基金中拨出17.76亿美元,设立"反武器化基金",用于补偿声称在拜登政府时期遭受"司法武器化"的人。第二天,一份补充文件扩大了和解范围,禁止IRS对川普本人、家人和企业的此前申报税表进行任何调查。用词是"永久禁止并排除"对"在协议生效日之前申报的税表"的任何索赔。

前国税局局长丹尼·威尔的反应是直接的:他从未听说过IRS事先同意永久放弃对特定个人税表审查权的先例。

派特把话说得更重——这违反宪法。具体说,是宪法第一条第九款第八项的国内薪酬条款,禁止总统在任内从联邦国库中获取除其薪水之外的任何"薪酬"(emolument)。如果川普确实欠IRS的税——这是一个开放性的"如果",因为按定义现在没人能去查——那么这份豁免书本身就是从财政部转移到总统私人账户的一笔财富。尼克松干过不少事,但派特记不起来有这一桩。

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把这个安排叫做"自交易",自己起诉自己运营的机构,自己批准和解,自己拿到好处。他称之为"盖了政府公章的自我交易"。这个说法虽然刻薄,但在事实层面很难反驳。

国会去哪了

理论上,国会是用来制衡这些事的。

实际上的反应让人想起一段老式的西部片台词——大家都在场,没有人开枪。比尔·卡西迪说18亿美元基金"缺乏法律依据";米奇·麦康奈尔表态"不支持";汤姆·蒂利斯认为"道义上站不住脚"。然后呢?然后没有然后。没有听证,没有调查,没有就拨款问题进行任何有约束力的投票。共和党参议员对道德问题的关切,止步于在记者追问时给出一句可供引用的负面评价。

民主党递交了一份由93名众议员联署的法庭之友意见书,请求法官审查和解。他们使用的措辞是"美国历史上空前的腐败迹象"。迈阿密的联邦法官凯瑟琳·威廉姆斯没有接这个球,5月18日批准结案。

派特给出的处方很直接:立法把第18编第208节的范围扩展到总统和副总统;强制剥离冲突资产;禁止总统和国会议员买卖个股;让薪酬条款长出牙齿。每一条都需要国会动手。

国会不动。

制度的弱点,从来不是被发明的

川普的方法论里有一种被低估的诚实——他从未掩饰自己在做什么。推广加密货币的同时由其联合创立的World Liberty Financial在这个行业经营数十亿美元业务。把明年的G20峰会安排在自家迈阿密的Doral度假村。这些都不是秘密交易,全部摆在阳光下。

派特那句"制宪者早已预见到这类挑战",听起来像安慰,其实是诊断。麦迪逊和汉密尔顿确实想到了一位将公职用于私利的总统,他们写下了弹劾条款、薪酬条款、利益冲突的整套架构。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种组合:最高法院通过Citizens United判决允许无限政治献金;国会在党派纪律下完全屈从于行政分支;总统本人不再受任何内在道德约束的牵引。

当这三件事同时发生,宪法文本依然存在——它就在那里,可以引用,可以朗读,可以印在T恤上——但它不再起作用。它从一份运转中的契约,退化为一件历史文物。

保尔森在2006年卖股票,不是因为法律强迫他卖。法律放过了总统,自然也能放过财政部长——派特只是写了一份建议。保尔森卖了,是因为那时候,体制里还有一些没有写下来的东西在起作用。一种共识,一种对公职含义的默认理解,一种"有些事就是不能做"的感觉。

二十年后,这种感觉是这个共和国失去的最贵重的东西。比那18亿美元贵得多。

文:薄雾

2026年5月25日国殇日于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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